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Tainan, Taiwan · Spring Festival 2026

我在台南吃得起所有東西,這就是問題所在

Watercolor of a Tainan beef soup on a hawker table and a single stool

清晨五點半,台南中西區。一碗特級溫體牛肉湯端上來的時候還在震動,湯面上飄著薑絲和蔥花。牛在幾個小時還在活著,當日屠殺,未經冷凍。這碗湯一百五十台幣,合四塊七五美金。

老闆娘的手沒有停過。切肉,燙肉,盛湯,遞碗,找零,下一位。她大概午夜就起來了。我坐在塑膠凳上,穿著昨天的衣服,剛從一間月租兩萬五台幣的文旅走過來。我吃得很慢。湯很鮮,牛肉入口即化。

一百五十台幣。我今天可以吃六碗這樣的湯,不會心疼。她賣六十碗,才剛覆蓋食材成本。

我來台南之前住在Austin。再之前是紐約。我的年收入大約是四萬美金,幾乎全部來自被動收入。我不需要工作,不是因為我賺得多,是因為我花得少。而我花得少,是因為我可以選擇在花得少的地方生活。

這是一種特權,雖然它看上去不像特權的樣子:沒有豪車。沒有名牌包。我穿著優衣庫,一個人坐在台南街頭喝牛肉湯,看起來和周圍的人沒什麼區別。

區別在退出鍵。我口袋裡有一本護照和一張信用卡。我隨時可以離開。坐在我對面喝同一碗湯的那個人,很可能不能。

· · ·

台南的物價低,這不是秘密:一碗牛肉湯一百五十,一份虱目魚肚六十,一杯手搖三十五。你可以用五百台幣吃飽一整天。吃好,這是台南的名片。旅遊文章寫了無數遍:便宜,好吃,慢生活。

沒有人寫下一句:為什麼便宜?

台南的平均月薪大概三萬出頭。台北大約四萬九。差了將近兩萬。但物價的差距沒有兩萬那麼大——台南的房租是台北的一半,食物也許只便宜三分之一,日用品幾乎一樣。所以實際的處境是:這裡的人賺得少很多,但省下來的沒有那麼多。差額被吃掉了,被「便宜但沒有那麼便宜」的日常開銷吃掉了。

六個直轄市裡,台南的家戶年收入最低。不是墊底的那種「差一點」——是一百二十二萬對台北的一百八十萬。同一個國家,同一種貨幣,同一個健保系統。差了五十萬。五十萬台幣,大概是那個牛肉湯老闆娘一整年賣湯能存下來的錢。也許存不下來。

這個差距不是天生的。它是被造出來的。

薪資結構

2000年前後,台灣的實質薪資停止成長。GDP繼續漲,企業利潤繼續漲,但工資不動了。上市公司的營業利潤十幾年翻了兩倍,淨利翻了四倍,沒有一分錢流到薪資。勞動者分到的GDP佔比從百分之五十掉到百分之四十四。錢沒有消失。錢去了別的地方。

同一個時期,製造業外移。1992年,台灣百分之十二的製造在海外完成。2011年,超過一半。其中九成在中國。工廠走了,工作機會走了,但走不了的人還在。他們留在台南,留在嘉義,留在高雄的舊工業區,做服務業,做小吃,做那些無法外包到深圳的事情。

然後是NT$22000。

2009年,金融海嘯之後,政府推出一個方案:補貼企業每月22000僱用大學畢業生。這個數字的本意是地板——最低保障。但企業很快把它當成了天花板。方案結束之後,NT$22000留了下來,變成一整代年輕人的起薪共識。

在台北,你至少可以擠進科技業、金融業、跨國企業。薪水會漲,雖然漲得慢,但會漲。而在台南,世界被殘酷地切成了兩半。

一半是南科。台積電的三奈米和五奈米廠日夜運轉,三十歲的工程師領著三百萬年薪,把善化和新市的房價炒得比肩雙北。但另一半是舊城區,是我們所在的台南。這裡的經濟結構依然是中小型、代工型、利潤微薄的傳統製造業,以及剩下百分之三十五的服務業。小吃店,咖啡館,民宿。一個人能開的店。

台南便宜,是因為這裡的消費者付不起更高的價格,因為他們的工資被壓了二十年,因為工廠搬走了,因為政府把二萬二千塊當作一個可以接受的起點。更因為南科的財富沒有溢流到巷弄裡,它只在地產和數字上膨脹

那個賣牛肉湯的老闆娘,她餵飽了剛下大夜班的工程師,但她永遠賺不到他們一個季度的分紅。她被物理性地留在了那個「便宜」的結界裡。

我的一百五十塊牛肉湯,是這整條鏈的末端。

Watercolor of a Tainan beef soup stall at dawn, a figure working behind the counter under a single bulb, red plastic stools

我有一個朋友。台南鄉下長大。台南女中,台大法律,LSE、UPenn碩士,現在在新加坡讀MBA。

台南到新加坡的距離不是用公里算的。每一步都是她能邁的最大步幅。台南女中已經是台南鄉下能夠到的天花板。台大法律是台南女中能推她去的最遠的地方。然後LSE,UPenn,然後MBA。每一次都是拆掉上一個自己,重新造一個。

她為了到達我身邊一些人習以為常的起點,需要十五年、三個國家、兩次學科轉換、和一種普通人不需要具備的、近乎軍事化的自律。

她成功了。問題是為什麼成功需要這麼貴?

台灣南部的大學畢業生,百分之五十七留在南部工作,百分之二十三北漂。她不在這兩個數字裡面。她飛出去了。但她是例外。大部分人的選擇是:留下來,接受這裡的條件;或者北漂,去台北用更高的房租換一份稍微高一點的薪水。

不管哪個選項,退出鍵都不在自己手裡。

Coffee in traditional house, Tainan

那家街角的咖啡第一次去是在深夜。中西區海安路旁邊一條安靜的巷子,老屋改的咖啡店,門口沒有惹眼的招牌——或者有,但不是那種想讓你進來的招牌。

店主二十六歲,嘉義人。一個人開,一個人住。店面在一樓,他睡二樓。營業時間下午一點到晚上十點,週末延到午夜。那天平日,沒什麼客人,他說本來打算提前關門出去喝酒,但我們進來了。

他的語氣裡沒有抱怨,更接近陳述。沒客人,就關門,出去喝酒。

我問他為什麼從嘉義來台南。他說這裡店租便宜,同樣的店舖在台北的租金是這裡的十倍。嘉義咖啡店太多了,水平又高,競爭激烈。台南的老城區還有空間。他說這些的時候很平淡,像在講天氣。

我問他為什麼開咖啡店。他說受不了上班,受不了跟別人共事。本來想過開早餐店,但那需要請人。咖啡店可以一個人撐。不是因為有多喜歡咖啡。是因為咖啡店的規模,剛好是一個人能做的事。

店裡的裝飾不像是買來的。牆上掛著木雕,架子上有一些半成品的樣子的東西。他說舅舅做木雕,他也認識搞藝術的朋友,這些都是他們的作品。放在這裡,不是展覽,就是放著。

我後來想,這家店的裝修邏輯就是他這個人的邏輯。不是設計出來的風格,是手邊有什麼就用什麼:舅舅的木雕,朋友的畫,老屋本來的磚牆。每一樣東西都是某段關係的副產品,但如果你問他,他大概不會用「關係」這個詞。他會說,就是剛好有。

第二次去是我從嘉義回來之後。

他在做賬。一本筆記本,攤在吧台上。他說要給姐姐看,因為自己會亂花錢。前陣子買了新衣服,結果沒錢跟家人去日本了。他講的時候帶著一點不好意思,但不是真的後悔,更像是一個早就認識自己的人在展示自我。

聊到嘉義,他的反應變得微妙。我說在嘉義吃了火雞肉飯,有人推薦了一家。他突然有點不高興——不是對我,是對那些隨便推薦火雞肉飯的嘉義人。那種不高興很具體,跟地方驕傲有關,跟「自己人都不認真對待自己的東西」有關。

聊到未來的計劃,他說想重新做吧台,目前空間太小,他也想安裝灶台開始做一些餐食。這一次他的語氣裡有真實的熱度,不是「夢想」那種大詞,是一個人站在自己的店裡環顧四周,覺得這裡可以再好一點的那種念頭。

但他也說過,錢夠自己花就行。

我不確定這兩句話是矛盾的。也許在他的世界裡,「夠花就行」和「想把吧台重做」之間沒有衝突。想做好跟想做大是兩件事。他想做好。他不想做大。做大意味著請人,意味著共事,意味著他要成為他逃離的那種東西。

他提到自己朋友不多,不太聯繫,也提到自己不太會說話。問過我一句:你覺得我是不是很難相處?

我沒有正面回答。但我看到的是:他一個人住在自己的店裡,下午開門,晚上關門,去附近的酒吧喝一杯——不是海安路那種商業化的夜店風,他對那些地方有一種安靜的不認同——然後回來,上二樓,睡覺。他喜歡一個人出門,一個人吃飯,一個人聽音樂。但有時候他會羨慕那種肝膽相照的朋友。不是常常。是需要的時候。

我離開他的店的時候在想一件事。

我來台南,是因為我負擔得起。他來台南,也是因為他負擔得起。我們做了一模一樣的計算——哪裡的成本更低,哪裡的空間更大,哪裡能用更少的錢過自己想要的生活。

差別是計算的量級。我在全球範圍內選城市。他在台灣南部選街區。我的退出鍵是一張機票。他的退出鍵是——我不確定他有退出鍵。他有一份租約,一張吧台,和樓上一張床。

他二十六歲。他逃離了公司,逃離了協作,逃離了嘉義的咖啡激戰區。他找到了一個他負擔得起的角落,然後把自己放進去。錢夠花就行。吧台以後再說。日本以後再說。

我四十歲不到。我逃離了紐約,逃離了科技業的時間表,逃離了那種「年薪五十萬但凌晨三點刷Blind」的焦慮。我找到了同一座城市,然後把自己放進來。

兩個人。同一座城。同一個詞:夠了

Spring festival fireworks above hand painted lanterns in Puji Temple, Tainan

除夕夜。普濟殿。我的頭頂是幾百盞手繪花燈。遠處有人在放煙火。

巷子兩邊是老磚牆,花燈懸在中間,煙火從縫隙裡炸開。光落下來,落在所有人臉上,一樣的光。

我站了很久。沒有在想結構。沒有在想特權。沒有在想誰的年收入是誰的幾倍。就只是站在那裡,和所有人一起,看燈。

然後那個念頭回來了。

這條巷子裡的每一盞燈都是有人畫的。每一聲煙火都是有人買的。這些人的年收入大概是美國平均收入的一半不到。他們今晚吃了年夜飯,出來放煙火,然後回去睡覺,明天繼續。

我站在他們中間,拿著手機,像一個遊客。

我就是一個遊客,只不過我住得久一點。

明天早上我還會去喝那碗牛肉湯。我還是會覺得好喝。

這就是問題所在。